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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一章 算命
    十年前的一个中午我站在深圳深南大道边的台阶上,看着眼前穿梭的车流,正在盘算自己下一步该如何走时,我听到一个怪异的声音,显然声音是在招呼我。我转回头看到一张黝黑苍老的脸架在一副佝偻身材上的中年男子,在中午炽热阳光的照射下,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缝,挥着沾满污垢的手让我过去。我非常疑虑地左右看了看以证实这一行为是否是针对我。显然,来去匆匆的人流中只有我和他是此时的驻足者,就象滔滔河流中露出水面的两块黑色礁石。我用疑虑的口气问他是否在喊我,他点点头。
    我此刻饥肠辘辘,昨天晚上蜗居在朋友床边坚硬水泥地上的感觉依然困苦着我。到深圳已三个月了,从家中带来的三千块钱已经告罄,而且借了同学三百块钱。在三个月中,我苦苦找寻工作,但毫无结果,于是工作和钱成了困扰我的麻烦事。
    从到深圳的第一天起我就深刻感觉到生存的压力,这种压力没有任何人给予,但几乎时时刻刻感到它的存在,甚至在吃饭睡觉时它都不会减轻。当走在繁华喧嚣的大街上;当看到乘着高级轿车、夹着黑皮包趾高气扬的都市新贵们,一种从内心涌动的嫉妒和仇恨撕咬着我的神经,而且越来越剧烈,我象是荒原上孤独的巡游者在寻找注定属于自己的东西。当一个人内心充满对前途的恐惧和迷茫,当孤独和幻灭感充盈思想和肉体,当自卑和狂妄相互交织在一起来折磨还未成熟的心理,痛苦是必然的。假如我不是年轻,不是因为胸中跳动着一颗稚嫩的心,也许失望所带来的打击不会如此疼痛,新鲜的皮肉是容易流血的。
    我非常不自信地朝男子走去,同时脸上带着少有的傲慢。不知道我和这样一个城市垃圾有什么联系。我已习惯看到路边形形色色的乞丐和骗子,我的眼光不足以把两者区分开来,即便有这样的能力我也不会给予施舍,我的良知和同情已在都市的阴霾中被粉碎,剩下的只是冷漠和麻木。
    “叫我干什么?”我用极其生硬的语气问他。
    “我是个出家的道士,到深圳来化缘,可——”
    我立刻听出男子想要干什么,此刻我没有一点耐心听他叙述自己的悲惨故事,于是迈开步子准备离开这个令人厌恶的人。
    “你不要急嘛,我不是想要钱!”
    我停住脚步,“那你要干什么?”
    “我想给你算命。”
    “算命?”我疑惑地看了看他,“我不想算命!”
    “你看我不象算命的?”他急急忙忙拿出一张画着周易符号的黄皮纸摊在我眼前。“我是从陕西来的高人。我可以前看五十后看一百,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我看先生相貌奇特,有富贵之像,所以才把你叫住。”
    “我没钱!”
    “先生你说笑呢!看你相貌堂堂,不是无钱之人。”
    我还有一百元钱,但不可能浪费在这个人手里。
    “我真没钱,你还是找别人算命吧!”我扭身准备走开。
    “你不要骗我了,我算准你身上有一百元钱哩。”
    我打了个冷战,象是被男子最后一句话吓祝浩的。我重新打量眼前这个衣衫不整的人,他穿一件沾满灰尘污垢斑斑的白色圆领汗衫,一条腿色的兰色裤子和北方特有的已被磨穿的黑色老头步鞋搭配在一起有一种灰暗猥琐的和谐。在对方被阳光过分照射的脸上,黑色和青紫夹杂在一起,五官的搭配极其平常,如果不是他偶尔射向天空的目光中闪过少有的锐利,这个人可以说没有任何吸引人的地方。
    “这点钱我还要吃饭!”
    “没有这点钱也不会把你饿死,我看出你有大好前程。”
    “你真是道士?”
    “道无道为之道,人无人为之人。我是不是道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你没有我的指点就错过大好前程哩。”
    我是个不信命的人。如果在三个月前,我决不会被自称道士的胡言乱语打动。一个人在志得意满时不会过分关注自己的命运,只有当背运失落时才会有宿命的想法,在对前途的希冀中保持心理平衡。我此刻的心情是矛盾的,犹豫不决不知是否该听一听道士给我的真知灼见。
    “你一卦多少钱?”
    “如果算得准少则十块二十,多则一百两百,如果不准分文不取。”
    “那你看我是干什么的?”
    “你无职无业,现在正在找工作。”
    “你是看相的吧!”
    “我看相,也断卦。”
    我基本被打动了,但仍不甘心被道士牵着鼻子走。
    “你能看出我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你刚从学校毕业,是个学生。”
    必须承认,这个道士是有眼光。我既不带眼镜,也丝毫没有学生的斯文模样,举手投足带着粗鲁和漫不经心,语言过于直率不加任何修饰,不修边幅,并且很少修整乱蓬蓬的头发,三天未刮的胡须和未有良好睡眠布满血丝的眼睛很容易让人看作是流浪者。
    “我只能给你十块钱。可以就算,不行拉倒。”
    道士犹豫片刻,眼光中带着复杂的神情,似乎对我这种态度产生敌意,似乎在说:你的命只值十块钱吗?
    “好吧,我们到那边台阶上,这里太热!”道士说。
    我随道士走到一栋大厦的阴影下,坐在大厦前的台阶上,然后开始揭示我的命运。
    “在过去十年,你一直比较顺。你的家庭较好,属于中上之家。你是一个天资聪颖的人,性格倔强,能吃苦耐劳。你的弱点是过于自信,为人处世较单纯,所以容易受到攻击。在未来一二十年你的生活道路起伏很大,有大灾也有大福。你的大灾是躲不过的,因为你只有吃了大灾才能得到大福。俗话说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你的灾祸来源于两点,第一是你的个性,第二是女人。你三年内吃苦受罪,有灭顶之灾,如果能躲过,以后你将发迹,能成就一番大事业,将来会有许多人被你指使。你不能过早恋爱,原因是你年轻时身弱不能胜之。你命中有咸池,所以多交桃花,桃花杀劫命中注定,你一定为女人所困。你如果找姓中带金的,属相为猴的女子则可助你的福运财运,她有德有才,但难以持久;如果你找姓中带水的,属相为鼠的女子,则会使你有丧命破身之灾。你身火不旺,须要身处火旺之地才可出人头地。你的职业应与金、火有关。你无子,只有一女,此女将来成就远大,比你有过之无不及。你天马行空,终生孤独,难有家庭,属四海为家之命。在一个月内你会遇到影响你命运的第一个女人,你千万不要碰她,否则将大难临头。你个性刚烈,拧折不弯,睚眦必报,将会伤害许多人。你务必要多多为善,遇事勿要冲动,要以德报怨,否则你的恶行会折到你的后辈身上。”
    道士一口的北方口音,在我听来有一种亲切感,因为我也是北方人。最后我给我写了四行诗:
    天马行空白雾中,
    烈火炼就一世铜。
    人面桃花谁中醉?
    千愁销尽万古空。
    道士把写诗的白纸给我,算是把事情了结了。于是我给了道士十元钱。道士收了钱后,拍拍裤子上的灰尘站了起来,象是完成一项重任似的看着远方说:“你可以走了,好自为之吧!”
    我不知该说什么,道士好象已对我失去了兴趣,不再用眼睛看我。我自觉没趣,只好迈开步子走开。这时一片乌云遮住了太阳,刹那间天空黑暗下来,我开始奔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赶在大雨之前回到我住的小屋去。
    我暂且住在同学那里,是福田村里农民的私房,一个月的房租也要几百块,地方很小,设施简陋。当我投靠到同学这里时,同学并没有想到我会住一个月。随着时间的流失和矛盾的增加,同学对我的热情逐渐冷却下来。对于别人在顺境中的帮助,一般没有什么人能够回忆起来,而当一个人处于困难的时候,哪怕只是一顿饭也许都是永生难忘的回忆。我对同学一直心存感激,即便他对我的态度并没有始终如一,即便人类的劣根使人很难对朋友做到荣辱与共,但仍然使我这个孤独的年轻人有一种归属感。在深圳这样一个人海涌动的城市里,我就只有这样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了。
    同学在一家贸易公司当报关员,他在深圳的运气比我要好得多。我们几乎是同一时间到深圳,但同学很快就找到了工作,而我则在茫茫的失业大军里徘徊。每天的日子要么顶着烈日在大街上奔波,要么待在房间里在焦急地等待中忍受煎熬。失业的日子真让人痛苦,从一个志得意满的学生沦落为一个仰人鼻息的乞丐也不过只有短短的三个月而已。离开学校时所发的誓言、慷慨激昂的保证都在深圳的烈日下被粉碎了。一个摆脱不了的恐惧和自卑使人面容憔悴,内心在滴血。当人痛苦于肠胃的痉挛;屈从于安全的需求;降服于睡眠的渴望,当自尊在生理机制的打击下被压榨到生命的底层,而生存成了思想中占一切主导地位的时候,从人的肉体和精神中破碎而出的邪恶和残忍就成了很正常的事情。
    人首先表现出的变态心理是从自虐开始。当我感到被现实压抑而狂躁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人在大街上走,一直走,不停地走,无论烈日当头还是瓢泼大雨,我似乎只有给肉体痛苦才能解脱心灵的折磨。于是当这种自虐性的行为之后,我开始明了自己身上竟然具有抵抗打击的强大潜能。要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强者,肉体上的强健是最低等的方式,一个人要战胜环境和现实,首先要在精神上是一个坚强的堡垒,克服享乐的欲望,征服胆怯、恐惧和羞耻感,把自己完全麻木起来,把罩在脸上的尊严面纱撕下来,成为一个没有感觉的动物,也许一切会很美好,但知识的力量使生命总不甘于堕落,梦想使人在绝望中产生期待,使人宁愿忍受暂时的折磨。
    然而现实使我踌躇顾虑。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少,就象垂死之人在看时钟一样的感觉,那已经是一眼就明了的数字。从最初的一天三顿固定就餐,逐渐减少到两顿,然后是一顿。为了能使自己在这个让人充满幻想的城市里坚持下去,我只有克制自己对生活的欲望。
    没有什么可以自卑的!当我在人才市场边的一个水龙头接自来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自备的干粮时这样安慰自己,我小时侯就经常这样解决喝水的问题,对我这样一个从小就经受考验的人,喝点生水并没有什么,因为它能为我省下不少钱哩。
    在人才市场不远的地方,我时常一个人坐在一栋大厦的台阶上沉思。因为没有什么可以使人愉快的方式,只有坐着沉思才让我感到世界的灿烂和宁静。在那些大师的作品中体会思索的意义。在我的背包里还有一块饼,那是我明天中午的口粮,我一直设法使自己摆脱对这个两厘米厚、二十厘米宽,摸起来柔软,闻起来醉人之尤物的贪婪,我已经消灭了其中一个,今天已经完成了任务,决不能把今天的欲望解脱在未来的痛苦上,如果一个人屈从于自己的软弱,那么就会屈辱于别人的坚强。
    我今天投出了三份简历,要说收获还是不小。如果我运气再好些得话,也许第四份简历也能脱手,这样就可以增加一点机会。当晚上回到住处的时候,我为自己当天的成绩感到自豪。
    “回来了!”同学问我。
    “哎!”
    “今天怎么样?”
    “还可以!投出去了三份简历。”
    “只投简历有什么用?要和那些人多套近乎。你这人呀!就是太死板,干嘛把自己鼓得高高的?谦虚一些,放下你那臭架子。那些人啊#蝴们就是以貌取人,如果看你不顺眼,你门都没有。”
    “我也按你的意思试过,但作用不大。”我说。
    “你那是方法不对!你必须改变自己的形象,否则谁会对你有好印象?”
    “不用说了!这我知道。”我烦躁地打断同学的话。
    我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我寄居在这里他已经有点厌烦,毕竟两个人长期拥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中难免会有压抑。我并不感到他这种烦躁情绪有什么可指责的。对一个能够给我这样帮助的人提出超出人类天性的要求那是苛求别人了。
    此时我内心有一种悲观厌世的感觉,似乎必须找一个清静的地方来解脱自己的苦恼。于是我走出了寓所,一个人到大街上漫步。晚上的深圳已经在辉煌灯火的照耀下了。
    我走到路边的一片草地上坐下来,仰望天空的星辰,孤独和寂寞此时成了我最好的伴侣,心中压抑的苦闷在凉爽的微风吹拂下退去了许多,我很舒服,如果肚子能再争气一些,我就很幸福了。
    在这片草地上经常有无业的流浪者光顾,这些人白天四处去找工作,晚上则躺在草地上度过。对这些人来说,这里是天堂。夏日的夜晚,这里无须空调避暑,只要找一块平缓的草皮,在身上披一件衣服就可以睡到天亮。只要老天有眼,不把怨恨降落到这些悲惨之人身上,那么天房地床的惬意未尝不是件人生的享受。
    对于这样的体验我非常怀念,到深圳一个月后我就开始享受这样高级的待遇了。在自然的气息中回到原始的生活状态,与一些同病相怜的人感叹人生,梦想未来。
    我曾经在草地上认识过从内地来的学生、工人、农民、教师、技术人员、退伍军人,甚至一些曾经当过小老板的人、工厂里的科长、政府机关的职员。他们中有男有女,但男的占绝大多数,似乎在这样充满浪漫的环境里更能激发男性的想象力。挂在人们嘴头的一句名言:“谁将来发了,别忘了哥们!”这句谁都没有认真对待过的诺言,日后必定要成为笑柄。在这些人中间,多年以后的确成功了不少人,但如果谁还拿这句名言来勾起成功者的回忆从而赢得同情的眼泪那是痴心妄想。人总是可以在逆境中相互怜悯的,但在成功后却很难给予弱者同情。
    我一个人坐在草地上,暗自回想过去的时候,我听到天庭发出的轰鸣声,那种声音是如此奇特,使我感到世界上只有我一个能听到那种松涛呼啸般的叫嚣。整个天上见不到一丝云彩,月光皎洁,天空充满神秘的色调。如果没有听错得话,那一定是某种我从未听过的声音,因为它决不是人类活动产生的震动或是其它机器的轰鸣,我感到似乎是天空中神灵的呼唤,它似乎在抒发某种痛苦和煎熬,又象是做某种预言。我在断断续续的祷告声中辩明了几个字,那似乎是在说:“痛苦──马上就要──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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